(内比都28日讯)曾经被誉为“亚洲粮仓”的缅甸,拥有肥沃的稻米产区、丰富的翡翠与重稀土矿藏,以及连接中国与印度洋的战略位置,如今却深陷经济困局。缅元大幅贬值、贫困人口增加,军政府更计划向中央银行借款填补财政缺口。一个坐拥丰富天然资源的国家,为何始终难以摆脱贫困?
缅甸独立媒体《伊洛瓦底江》(The Irrawaddy)报道,缅甸国会已批准军政府在2026至2027财政年向中央银行借款最多2兆1000亿缅元(Kyat,约40亿8700万令吉),以弥补资金缺口。这项计划再次引发外界对缅甸财政赤字、货币贬值及通货膨胀持续恶化的担忧。
反对派民族团结政府(NUG)指出,根据其财政和投资部长丁吞奈(Tin Tun Naing)的估算,自2021年军事政变以来,军政府控制的中央银行已印制近30兆缅元纸币,规模约为前文人政府时期的8倍。
这场经济危机并非单纯的货币问题,而是长期政治动荡、武装冲突、财政失衡与资源利益分配失调交织而成的结果。

缅元价值缩水逾71% 通胀与贫困压力加剧
缅甸依赖中央银行融资并非新现象。2024年,澳洲洛伊国际政策研究所(Lowy Institute)研究员、缅甸前经济顾问肖恩·特尼尔(Sean Turnell)指出,当时缅甸超过70%的政府财政赤字依靠中央银行融资。
他也指出,自2021年政变以来,民营银行被迫购买超过10兆缅元(约195亿令吉)的军政府公债,相当于政变前银行放款总额的三分之一;国营银行则另外购买约3兆缅元公债。
当银行体系大量资金流向政府,可用于企业贷款及民间投资的资金便可能受到挤压,进一步限制企业发展与经济复苏。
货币市场已经反映出相关压力。外汇交易商指出,非官方市场的缅元兑美元汇率从10月初的1美元兑4450缅元,跌至15日的1美元兑4670缅元,短短半个月贬值约4.7%。缅元兑泰铢汇率也从1泰铢兑129缅元,跌至1泰铢兑139缅元。
若与2021年军事政变前约1美元兑1329缅元相比,如今非官方市场汇率已达到1美元兑4670缅元,缅元价值缩水约71.5%。
货币贬值也加重进口商品的价格压力。世界银行今年6月发布的报告指出,缅甸4月消费者物价指数(CPI)按年上涨24.6%;2025至2026财政年的实际国内生产总值(GDP)估计萎缩2%,2026至2027财政年的经济增长预测则从3%下调至2%。
燃料价格上涨、物流受阻与持续冲突,进一步拖累当地经济。

从“亚洲粮仓”到贫困国家 发展成果遭逆转
缅甸曾经是国际稻米市场的重要供应者。肥沃的伊洛瓦底江(Irrawaddy)三角洲,为当地农业提供有利条件。根据英国剑桥大学出版社出版的资料,20世纪初首10年,缅甸每年平均出口217万吨稻米与稻谷,销往印度、欧洲、中国、日本及东南亚等市场。
英国历史学家理查德·考科特(Richard Cockett)在2015年出版的《变脸的缅甸:一个由血、梦想和黄金构成的国度》(Blood, Dreams and Gold: The Changing Face of Burma)中,也形容殖民时期的缅甸最大城市仰光曾是繁荣的国际商业城市,可与印度加尔各答、新加坡、槟城及中国上海相提并论。
然而,昔日的繁荣并未转化为持续的发展动力。缅甸经济先后受到1962年军事政变后的社会主义经济政策、长期军方统治、国际制裁,以及2021年再次政变后内战等因素冲击。2025年的大地震,也为当地经济与民生带来额外压力。
缅甸曾一度出现减贫的希望。世界银行与缅甸政府在2017年公布的研究显示,按照当时采用的统计方法,缅甸贫困率从2009年的25.6%下降至2015年的19.4%。
但此后经济与政治局势恶化,减贫成果遭到严重冲击。联合国开发计划署(UNDP)2024年的报告显示,2023年缅甸贫困率已回升至49.7%,接近半数人口生活在贫困之中。世界银行则采用不同统计方法估计,2024年缅甸贫困率为31%,高于2017年官方估计的24.8%。
联合国开发计划署今年10月8日公布的最新报告进一步指出,缅甸有68%人口陷入多维贫困,或面临跌入贫困的风险,涉及超过3700万人。其中约1790万人已经陷入多维贫困,另有约1950万人处于脆弱状态。
需要注意的是,多维贫困统计除了收入,也纳入健康、教育及生活条件等指标,因此不能直接与收入贫困率相互比较。
坐拥翡翠与重稀土 资源为何未能带来繁荣?
从天然资源来看,缅甸并不缺乏发展条件。该国拥有翡翠、重稀土、天然气与广阔的冲积平原,同时扼守连接中国西南部与印度洋的重要通道,具有农业、矿业及能源运输方面的战略价值。
根据国际宝石协会(International Gem Society)的资料,缅甸供应全球市场逾95%的硬玉翡翠(Jadeite),顶级翡翠主要来自北部克钦邦(Kachin)。
2015年,国际监督组织“全球见证组织”(Global Witness)估计,缅甸2014年的翡翠产业产值最高可达310亿美元(约1267亿令吉),相当于当年官方GDP的48%。这项估算反映翡翠产业的庞大规模,但不代表相关收益都进入政府财政或当地民众口袋。
除了翡翠,缅甸北部的重稀土矿产也受到国际市场关注。全球见证组织指出,2023年中国自缅甸进口4万1700吨重稀土氧化物,价值约14亿美元(约57亿2200万令吉)。
镝(Dysprosium)与铽(Terbium)等重稀土元素,是制造高性能磁铁的重要原料,可应用于电动车马达、风力发电机及部分国防设备。缅甸矿区的生产与运输一旦受到冲突影响,相关供应变化便可能传导至国际产业链。
这使缅甸不只是一个面临经济危机的国家,也成为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不能忽视的一环。与此同时,矿产出口规模庞大,并不必然意味着国家经济稳健或民众生活改善;关键仍在于产业治理、收益分配,以及资源开发能否转化为广泛的就业与公共服务。
中缅能源通道 地缘战略价值不容忽视
缅甸的战略价值也体现在能源运输。2017年启用的中缅原油管线在缅甸境内全长约771公里,从西部皎漂(Kyaukpyu)通往中国云南,让部分进口石油能够绕开马六甲海峡进入中国。
这条管线以及缅甸西部的深水港潜力,使当地在区域能源运输与地缘战略中占有一定位置。
然而,地理位置优越、矿产资源丰富,并不足以保证经济繁荣。若政治不稳定、武装冲突与治理问题持续存在,企业将难以确保投资安全,政府也难以建立稳定的税收与公共服务体系,资源出口带来的收益更未必能公平惠及民众。
深陷“资源诅咒” 经济复苏仍面临挑战
经济学所说的“资源诅咒”(Resource Curse),指的是一个国家虽然拥有丰富天然资源,却可能因为治理薄弱、利益集中、腐败或冲突等问题,无法将资源优势转化为长期、广泛的经济发展。
缅甸的困境正体现了这一风险:资源利益与政治冲突相互交织,财政融资压力加重货币与物价问题,经济不稳定又削弱企业投资及民众的生活保障。
当政府需要不断填补财政缺口、货币持续贬值、贫困人口增加,即使国家拥有庞大的矿产与能源资源,也难以单靠出口资源实现复苏。企业需要安全稳定的营商环境,民众需要就业、教育、医疗与基本公共服务,而这些都依赖有效治理与持续的制度建设。
缅甸未来能否走出困局,关键不仅在于如何开发翡翠、重稀土与天然气,更在于能否缓解冲突、恢复经济信心、稳定财政与货币,并让资源收益真正转化为社会发展成果。



